暮色四合,姜伯才赶着驴车姗姗来迟。等抵达红枫村,天已经黑了。
她们照例在村口分别,芦苇荡里起了一阵风,带来些许凉意。
四下无人,只有知了依旧叫个不停。半人高的芦苇忽的丛沙沙作响,投下婆娑暗影。
两人沿着小路,步子愈来愈快。鹿朝左顾右盼,总觉得黑漆漆的芦苇丛里藏着老妖怪,备不住哪时就蹿出来了。
“云夕姐姐,我害怕……”
鹿云夕握紧她的手,低声安慰,“乖,不怕。”
话音刚落,丛中立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疾速朝二人靠近。
一道黑影钻出芦苇荡,挡住她们的去路。
来者直起腰板,高大的身躯遮住月光。
“这不是云夕吗?”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没人能让你如此烦忧
看清楚来人, 鹿云夕心中一沉,下意识护在鹿朝前边。
鹿朝更是凶巴巴的瞪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家伙。
是大大大坏蛋!
相较于二人的紧张,吴天良格外悠然自得。他朝二人走近, 如同毒蜘蛛逼近落在蛛网上的猎物,拿出戏耍的姿态, 肆意妄为。
鹿云夕护着阿朝后退,防备他的每一步动作。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
吴天良笑笑,“这么久不见, 我怪想你的。咱们叙叙旧不好吗?”
听到吴天良的话, 鹿云夕只觉头皮发麻, 恶心想吐。
“我跟你没什么旧好叙,让开!”
芦苇地里没有旁人,吴天良愈发肆无忌惮, 眼神露/骨。
“别这么凶啊。你这样,我更喜欢了。”
鹿云夕越是往后退,他便越是步步紧逼。
“好狗不挡道, 你别乱来。”
不论鹿云夕怎样呵斥, 吴天良都像甘之如饴似的,贱嗖嗖的笑着。
他早就打听好她们往返的时辰, 专程在回去的路上堵鹿云夕。为此, 他还特地派人跟到镇子上给姜老头捣乱,拖延时间,让她们晚些回村。
吴天良处心积虑,安排好一切,绝不可能让快到嘴的鸭子飞了。
“我乱来又怎么样?傻子有什么好?云夕,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吴天良猛的扑过来, 与此同时,鹿朝按住鹿云夕的肩膀,将其拖到自己身后。
刹那间,两人调换了位置。鹿朝与吴天良扭打在一起,难分高下。
吴天良身高体阔,有把子力气,愣是将鹿朝甩出一丈多远。
“阿朝!”
大惊之下,鹿云夕拼尽全力跑向鹿朝,不料被吴天良半路抓回去。
“云夕,你改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的。”
鹿云夕花容失色,一股恶寒自脊背流向全身。
“放开我!”
她用力挣扎,却不是吴天良的对手。
焦灼之际,吴天良突然松了力道。
身上的桎梏消失了,鹿云夕赶忙挣脱,回头一看,蓦然瞪大双眼。
吴天良头上血流如注,顷刻染红半边脸,极为骇人。他双目呆滞,瞳孔涣散,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直挺挺的双膝下跪,紧接着咣当倒地,再不见动弹。
鹿朝站在他身后,手里还举着一块带血的石头。
事发突然,鹿云夕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她强定心神,缓缓靠近吴天良,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儿,只是比较微弱。
鹿云夕生怕昏厥的人突然睁眼,赶忙收手,跟吴天良拉开距离。
“云夕姐姐……”
鹿朝丢掉石头,跑过来抱住鹿云夕。
她把坏蛋砸晕了,可是云夕姐姐好像不是很高兴。
鹿云夕早就被吓得灵魂出窍,哪有闲心高兴。她失魂落魄的杵在那,被鹿朝的拥抱唤回神志。
“走,快走!”
她反应过来,拉起鹿朝就跑。
不管出不出人命,万一被发现,她们都会有大麻烦。依照吴天良睚眦必报的性子,棘手的还在后头。
两人不敢耽搁,一路狂奔回篱笆院儿。关上房门,鹿云夕跌坐在炕头,心口剧烈起伏着。
鹿朝乖巧的替她倒杯水,“云夕姐姐,喝水。”
鹿云夕心有余悸,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就着鹿朝的手喝下半杯水,继续望着某处怔怔出神。
鹿朝放下水杯,转头却见她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便黏糊糊的贴上来,将鹿云夕搂进自己怀里。
大夏天的,鹿云夕却是身形僵硬,手指冰凉,甚至出了一头冷汗。
鹿朝将人抱得更紧,在她背上轻轻拍打。
“呼噜毛,吓不着。”
打雷的时候,云夕姐姐就是这般哄她的。
良久,鹿云夕的身子暖和许多,心也渐渐安定。
她抬起头,冲鹿朝微笑。
“乖,我没事。”
鹿朝依旧抱着她不撒手,只因怀里的人还在发抖。
“不怕哦。”
鹿朝俯身,额头抵着额头轻蹭。
鹿云夕阖上眼眸,靠在对方稍显单薄的肩膀上。在鹿朝的安抚中,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半夜,鹿朝被身边的动静吵醒,摸索着搂住鹿云夕。
“云夕姐姐,你怎么啦?”
昏暗中,鹿云夕气息混乱,双手抓紧被角,背后直冒冷汗。
她梦见吴天良带着一帮凶神恶煞来寻仇,从她身边抢走了阿朝。
不过是噩梦,鹿云夕却惴惴不安,怎么也睡不着。她突然抱紧鹿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鹿朝被搂得太紧,呼吸不畅,却没有挣动,只是闷声道,“我喘不上气了……云夕姐姐。”
鹿云夕回神,忙松开她。
“没什么,我只是做噩梦了,快睡吧。”
屋子里黑漆漆的,鹿朝身边的人在挪动,朦胧的一团影子换了姿势,应该是背对着她。
鹿朝当即手脚并用的缠上去,如同狗皮膏药贴在鹿云夕身后,撕都撕不下来。
换作以往,鹿云夕定要嫌热。可眼下,她却因为这个密不可分的拥抱而安心不少。
人一旦心里装着事儿,便会时不时的多思。鹿云夕亦是如此,自那晚遇见吴天良之后,她便时常心神不宁,终日恍惚,以致做饭总是忘记火候,或者放盐和糖。
接连数日,鹿朝都是吃一顿齁咸的,再吃一顿齁甜的。好在鹿朝不挑食,甭管甜的咸的都能吃下去。
鹿朝能察觉到鹿云夕的异常,却不知如何哄她开心。
云夕姐姐不让她把遇见坏蛋的事告诉别人,说是会惹来祸端。
鹿朝憋的难受,但依然咬紧牙关,守口如瓶。
“阿婆,你在干什么呀?”
周阿婆坐在门口,几根竹藤缠绕着各色花朵,在她手里编成环形。
“阿婆在编花环。”
鹿朝跑去周阿婆跟前,眼神里透着认真。
“阿朝也想学编花环吗?”
鹿朝点头,花环五颜六色的,云夕姐姐一定喜欢。
她跟周阿婆学了一下午,终见成效。她按捺不急,想给鹿云夕展示自己的成果。
“云夕姐姐!”
鹿朝蹦蹦跳跳的跑回家,双手藏在身后。
鹿云夕正在院里做针线活,偶尔盯着某处愣神,被她突然一嗓子惊到,扎了手,食指指腹顿时冒出血珠。
“云夕姐姐!”
鹿朝脸色一变,花环也不要了,径直跑向鹿云夕。
“没事的,只是扎一下。”
鹿云夕弯唇道。
鹿朝却是如临大敌,片刻,她倏地低下头,含住受伤的手指。
鹿云夕面上微热,赶紧把手抽回来。
“不妨事,你看,已经不流血了。”
鹿朝蹲在她跟前,仰头望过来,目光虔诚,不掺杂丝毫杂质。
“哦对了。”
她才想起花环,回身拾起来。
“我编的,好不好看?”
鹿云夕眼神温柔,带着丝丝笑意。
“好看。”
鹿朝嘿嘿笑着,将花环戴在鹿云夕头上。
“戴在云夕姐姐头上更好看。”
“就属你嘴甜。”
鹿云夕心里受用,那些杂乱的思绪顷刻消减许多。
此时,虎子突然朝院外嗷嗷叫,小小一只故作凶猛。
鹿朝和鹿云夕双双回眸,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
来者正是前些日子大难过一场的冯翠珍。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鹿云夕拧眉,瞧见她准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