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3章
    “阿姊,记忆是人的来路,是人活于世唯一能永久拥有的东西,我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去。”
    紫葳眼神冰凉而潮湿:“那你就要留阿姊一个人独活。”
    辛夷形如白瓷,易碎却不易折:“阿姊,我这一生以你为亲,以他为爱。或许你恨我为了男人竟不顾我们几十年的亲情,但是感情就是感情,不分高低贵贱,我没办法衡量选择。”
    “所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去找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再见他一面。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紫葳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良久,转向孔长嬅道:“小兰花,你应该打探过那个男人的消息吧,说,我们应该往哪个方向找?”
    辛夷眼中闪过明亮的光:“阿姊——”
    “就见一面,然后乖乖跟我回来,你的身体经不起波折。”紫葳语气不容拒绝。
    辛夷迅速点点头,期待地望向孔长嬅:“小兰花,他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孔长嬅喉咙发痛:“他……是来过……”
    辛夷道:“然后呢?他去哪里了?是不是又去给我找药了?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照顾好自己?你还认得出来他吗?”
    辛夷在孔长嬅的犹豫和沉默中越来越恐慌,似有一尾冰冷的鱼在肋骨间不安地游窜,迫使她不停地问出问题,迫切地需要得到任何一个肯定的答案。
    孔长嬅开口道:“他成家了。他说,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娘亲,让我转告,不必再找——”
    “他死了,是不是。”辛夷陈述道。
    第107章 一直在喜欢着你
    孔长嬅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掩盖的巨大悲伤:“爹爹找到了药,我让二姐一起带过来了……”
    辛夷面色悲戚,缓缓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空荡荡地却流不出泪来。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像土壤下的草籽,一经春雨滋润便再也压不住,颤巍巍的挣扎发芽——
    毒术第一的王女出逃药王谷后,才发现医比毒更可贵,看着一条条生命不再在自己手下死亡而是重获新生,辛夷“医仙”在舜国过得身心舒畅暖洋洋。
    直到有一天,爬来了一个冰冷冷的病人。
    “哎!原来是奚黎恶徒!不容于世的烂命一条,医仙,救不得救不得!”
    村民嚷嚷着要打他出去。
    “不容于世?”辛夷察看他背上的十多处砍伤,“你看不见吗?他身上流着红的血,也会痛,也想要活下去,他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但他是奚黎人啊,奚黎人都该死。”
    辛夷道:“在我这里,生命至上,普同一等,不问贵贱贫富、华夷愚智,没有生来就不容于世的人,也没有看着流血伤患而不救的道理。”
    她救活了他:“你是习武之人?”
    得羽抱剑的手微微发力:“是,我很厉害,姑娘可有什么仇家?”
    “倘若我的仇家很厉害呢?”
    “没我厉害。”
    “那你还受这么重的伤?”
    “……人太多。”
    “那我的仇家人也很多,成千上万个呢。”
    得羽眉如利剑,眸似寒星,带着死生中淬炼出来的强者气魄:“杀一百不亏,杀两百垫背,姑娘只管告诉我就是。”
    “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命,你就这么不珍惜。”
    得羽解释道:“我很珍惜,所以会尽量多换些命来。”
    “……我没有仇家,你若是想报恩,就来帮我打下手,一个月——先把衣服换下,没有一点良家妇男的样子。”
    得羽果真在她手下老老实实地当起良家妇男,一月又一月,日子一久,原本对他喊打喊杀的村民也将风评逆转:
    “小伙子,人老实,话不多,闷头干,好贤惠”。
    甚至还有媒人来说亲:
    “医仙的俊后生呐,能被杜小姐看上可是你的福气,她挑夫婿不要彩礼高,不要当大官,就要长得好,只要你人过去就成。医仙,到时请您做他的高堂,成不?”
    “成啊!”
    得羽从那天后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辛夷偶然发现他夜夜在外面守着。
    “你不会这一年都是在树上睡的吧?这么大个人,抢人家小鸟的鸟窝?”
    得羽脊背疏阔,义正言辞:“最近有山贼出没,我不放心村民们。”
    “他们人多吗?”
    得羽锤锤自己的胸膛,铁铸般紧实:“不多,我很强。”
    三月之后,辛夷走到草药园:“山贼已经全部毒晕交给衙门,我的手段你见识到了,为何还是夜夜来守着?”
    得羽将杂草放入背筐,嗓音宽厚,像他虎口覆着的老茧:“你很强。但若是有危险,我一定要挡在前面保护你。”
    “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我的命。”
    “可我怎么觉得,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呢?”
    “我不会伤你。”
    “为什么?”
    得羽取下腰间的剑,双手奉上,目光黑沉沉的:“你可以给我毒药,或者用这把剑刺瞎我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那我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暗夜的白鸟从湖中掠起,泛不出梦的涟漪,夜深忽现少年事,青冥昏昏落雪来。
    一阵一阵冰冷的剧痛从心中泛出,辛夷只觉身在茧中,无法呼吸:“阿姊……小兰花……照顾好自己……”
    “辛夷!”紫葳想上前抓她回来,却见她直直退到高崖尽头,一时不敢再动作,“回来。”
    孔长嬅留着眼泪被她感召:“娘亲,带我一起走,别再丢下我。”
    辛夷目光充满怜爱:“小兰花,对不起……但是,一想到这世间再也无他这个人,我便不能容许我的活……”
    孔长嬅仰着头,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伤心死去:“可是世上还有我、还有二姐、还有姨姨。娘亲,你只是现在太伤心了,给我一些时间,我们一起渡过,我知道这很难……”
    时光自死亡的方向吹来,吹起辛夷的白色披帛:“我更怕的是,往后漫长的岁月会将记忆和爱稀释,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死亡是唯一可以封存誓言的盐。”
    “小兰花,下辈子吧,我保证,不会再丢下你……”
    “不!娘亲!”小兰花飞奔过去,“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紫葳也和左右一同飞去:“拦下她!”
    只是这个距离,除非谁能让她稍微停下脚步,或者悬崖下有人接着,紫葳看刚刚悄悄派出去的好手还在边际之处——一群废物!
    “娘亲!”一声粗粝的呼喊远远传来,直达耳边。
    “爹爹还有话说!”
    辛夷稍稍停滞,孔长嬅已经扑倒在她脚边紧紧抱着她。
    辛夷望向那声粗粝的呼喊:“……你是……阿声,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一个肥胖矮小的身影越来越近,叶雨声的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个绿豆大小:“娘亲,我就知道,若说天下间还有谁能认出我,那必然是你。”
    辛夷走向她,惊惧又心疼:“阿声,我的孩子,你是怎么了?生什么病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雨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包得精巧细致的药盒:“娘亲,解药,我做出来了。”
    辛夷紧紧拥抱住她:“阿声,我命苦的孩子,我怎么值得你走上这样一条路……”
    叶雨声眼泪如豆子般滚滚而落,埋在她的怀中:“娘亲……”
    孔长嬅也环抱上去:“娘亲,不要离开我们……”
    “爹爹生前留下遗愿——若是见到娘亲,不要提及他的行踪——娘亲,爹爹是知道娘亲会这样做,想要娘亲好好活下去……”
    叶雨声道:“娘亲,死亡终结了生命,但没有终结感情的联系,若世上真有魂魄,那爹爹有灵,一定会选择留在娘亲的心中。”
    永恒的虚幻开始显现,辛夷看着怀中两个小小的孩子,心中涌出对往昔的无限怀恋。
    那个时候他们多么幸福,那个时候上苍多么慈爱宽恕,那个时候那些最平凡不过的日常,多么好,多么好啊……
    “阿声,娘亲会治好你的。”
    “小兰花,若是你那个妹妹能成功采到药回来,便给她一个机会吧。”
    眼看她终于又心有牵挂,紫葳长舒一口气:“妹妹,我们的月见,也需要你的教导。”
    天边紫色的光苦楚又温柔,云层渐渐倾泻出道道金光。山崖下,爬上来一朵欣欣向荣的花——
    孔长媅脸上几多伤痕,一头卷发半披着微微凌乱,手中的花却完整又美丽:
    “辛伯母,帝休花,我采到了。”
    孔长嬅道:“传说中那心诚之人才能才到的仙草?这是怎么回事?”
    辛夷道:“看来你得到星露的认可了。”
    “那个难缠的小鬼?”因为她,孔长媅采了十三遍花,最后一次她爷爷急病需要,孔长媅犹豫片刻,还是把花剁碎了煮药:“放心,你爷爷不会有事的——你太小看我了,没有这朵花,我一样能娶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