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嬅摸摸她的头:“和卿卿说一说就轻松多了。这些年,每每想起幼时清凉的夏夜,你哼着歌看图画书,我打着扇听着,微风吹来,心无芥蒂,都觉得能撑过更多的坏时候。”
孔长媅抱上她:“姐姐,对不起,都怪我没有早点回来……”
孔长嬅笑道:“怎么能怪卿卿呢?明明是我无能,没办法早点找到你,害你在异乡受人欺凌。”
孔长媅抱紧了些:“我也是,每次撑不住的时候,一想到姐姐,似乎又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嗯?想到我?”孔长嬅松开她疑惑道,“卿卿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怦!
——孔长媅心跳空一下,脑子里瞬间涌入一百个后果,个个都不堪设想!
第26章 这小狗有力气
她边想边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恢复记忆以来……一路躲躲藏藏,被恶人威胁追杀、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姐姐在天都,就没那么害怕了。”
孔长嬅道:“他们还敢追杀?真是目无王法,希望父亲过去后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一个恶人。”
孔长媅也点头道:“是啊,是啊……”
又要多做一条线索了……
孔长嬅道:“卿卿似乎还没和我好好讲讲在烟鱼镇的五年,都认识了哪些人?发生过什么事?那里和春夏秋冬都是什么样的?吃的住的和这里差别多大?”
孔长媅觉得以她的缜密、以自己在她面前的不设防,随便说几件烟鱼镇就要变成漏鱼镇了,当即拿过地图道:“姐姐还是先和我说说宫里的情况吧,这个更刻不容缓。”
孔长嬅看着她直勾勾看着地图的模样,按下心中的怀疑,道:“那好吧。”
孔长嬅的地图画得很详细,讲得也很仔细,但孔长媅来到翰云房还是大吃一惊:
“姐姐和萧仁——秦王殿下的座位,怎么离得这么近?”
孔长嬅放下书箧:“还好吧,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啊。”
“哪里还好了,”孔长媅气冲冲地比了比,“看,将将只隔了两个席位不到,本来就你们两个人,干嘛这么近,这么大的屋子。”
孔长嬅道:“本来就我们两个学生,自然是要离太傅近一些。”
孔长媅越看越气,孔长嬅拉住她:“好了,来,我带你去下一处。”
孔长媅一步三回头。
一路上碰到各宫娘娘、嬷嬷、宫女一个接三个,孔长嬅带着孔长媅一一见礼,来回请安。
“啊——累死了,终于没了。”孔长媅回到昭纯苑的位子上一坐,咕嘟嘟吞了一杯茶:“姐姐,在宫里也太累了吧,三步一行礼,五步一寒暄的,我又不认识她们,还得捏着步子,陪着笑脸的,谁知道她们笑脸之下又盘算着什么,这样的日子,我可过不来。”
孔长嬅也喝了杯茶,道:“也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点点头就过去了,我们也不碍着她们什么事,不会盘算我们什么的。”
孔长媅道:“姐姐,这可不一定,俗话说得好,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不可大意,尤其是那种座位离你很近的。”
孔长嬅笑道:“奇了,我还是第一次见骂人连自己都捎上的。”
孔长媅一看自己和她正挨着一个茶几,站起来道:“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孔长嬅也起身道:“你去哪儿,我同你一道。”
孔长媅边跑边喊:“我茶水喝多了,你不要过来。”
孔长嬅替她羞道:“哎!这种事情怎么能嚷出来……”
可是左等右等总也不见人,孔长嬅正着急去寻,容嬷嬷一如既往地沉着脸过来了。
想到她一向注重守时,孔长嬅提了食盒过去道:“容嬷嬷吉祥,不知嬷嬷饭否,这是卿卿特意带的宫外小点心,虽不及宫里精致,但也别具风味,嬷嬷尝尝?”
容嬷嬷扫了一眼,不豫道:“孔二小姐何在?”
孔长嬅道:“卿卿她不小心弄脏了袖口上的珍珠,考虑到来见嬷嬷于礼不合,我让她先去秉礼殿换了。”
容嬷嬷稍稍满意:“看来昨日的教导还是有些成效的。”
下一刻,一身灰尘的孔长媅一路颠颠地跑过来了:“姐姐姐姐!我回来了!啊——容嬷嬷……”
孔长嬅惊讶道:“你——怎么搞成这样?”
容嬷嬷气道:“衣冠不正,礼仪不分,像什么样子!看来昨日还是太松散了些,老奴今日一定要好好改改孔二小姐身上的毛病!”
孔长媅心中暗暗叫苦,眨着眼向孔长嬅求助。
孔长嬅默默叹气:那还能怎么办呢……
翰云房紫金花开得正盛,辉煌如瀑,横枝错交。
萧仁重一来便见一大盆罗汉松摆在自己和孔长嬅的座位之间。
孔长嬅也一进来便顿在原地,立刻明白过来孔长媅是去干什么了。
“……”
“……”
二人各怀心思,不发一言,一间屋子只留下翻书的声音。
“秦王殿下,你搬盆罗汉松放中间做什么?方便用你们的策论给它浇水吗?”元太傅一进来便问道。
萧仁重起身行礼道:“我也不知这树从何而来,孔大小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孔长嬅行完礼道:“秦王殿下都管不住的事,我昨晚一直在照顾受伤的妹妹,自然更不知道了。”
元太傅饶有兴趣道:“哟,你们吵架了?那不应该放松树啊,放桑树才方便些。”
萧仁重道:“没有的事,若孔大小姐也不知这树从何而来,那我便命人将它请出去了。”
孔长嬅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元太傅道:“不急不急,先摆着吧,难得见你们这样,怪有意思的,都先坐吧。”
“多谢太傅。”孔长嬅看也不看萧仁重,直接坐下。
萧仁重隔着树看了她片刻,也坐下了。
元太傅道:“昨日留的课题,舜为天子,皋陶为士,瞽瞍杀人,则舜如之何?乐而忘天下,是哉?否哉?”
萧仁重道:“学生以为,此乃孟夫子自谬,舜王身系天下,为天下之舜,而非私人之舜,岂会窃负而逃,终身欣然,舜为万民之首,自当先正其身,以身教者。”
元太傅道:“孔长嬅,你呢?怎么看?”
孔长嬅道:“公,不当谋私,法,不应徇情,圣人有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己临其境之时,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但做不到亦实属人之常情,不过,如果嘴上说的是一套,实际做又是另外一套,那便是不人不圣,更甚于小人。”
萧仁重一听,立刻明白她话中所指,回辩道:“孔大小姐又不是舜王,怎知他会做不到?瞽瞍杀人,难道还要舜王亲手杀瞽瞍?瞽瞍犯法,舜王难道便不该先喻以情理,再做审判?孔大小姐亦有姊妹,爱之深情之切,自然通晓其中道理,怎反倒责怪他兄为小人?”
孔长嬅也看向他道:“纯善仁爱之人,岂会当街暴起行凶作恶?瞽瞍杀人,难道没有缘故?”
萧仁重:“这难道是舜王的缘故?”
孔长嬅接着道:“既有缘故,二者结怨之时,舜王既为至亲,便该从中疏导,疏导不成,便该留意其父,是否勾结恶徒,是否准备工具,是否制定行程、意图不轨,明知事态不善而不加约束,长时间放任自流,何异于为虎作伥,又安能高坐明堂?”
萧仁重起身道:“孔大小姐,你、你真是……”
孔长嬅仰头道:“怎样。”
萧仁重拂袖道:“算了,你赢了,我说不过你。”
孔长嬅站起来道:“什么叫‘算了,你赢了’,倒好似我强词夺理一般,道理就摆在那里,是非黑白,清清楚楚,要是夺,是绝计夺不走的。”
萧仁重张了张口,似乎有些委屈,又平复了呼吸道:“……可就算如此,那我也不是小人啊,同学数载,孔大小姐岂不知我?”
孔长嬅清楚地看到他皱起的眉头牵动情绪,繁茂的罗汉松只及他腰,更显挺拔清茂,不由偏过头去:“我又不是你,自然不知……”
元太傅咳了咳道:“所以你们都认为舜王不该为一人而废法度、为私情弃苍生。”
萧仁重道:“是。”
“……是,”孔长嬅反应过来正题,“但这种极端的情形本可以通过前期的努力避开的。”
元太傅道:“那你们在吵什么?平时有分歧时还客客气气的,现在都没意见硬吵?看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像什么样子?都坐下。”
萧仁重和孔长嬅依言而坐,茂密的罗汉松又挡在二人之间。
元太傅道:“‘乐而忘天下’虽为孟夫子所言,但你们敢于辩驳,慎思明辨,为师很是欣慰,身居高位,便更不能忘记,君子以天下为已任,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萧仁重和孔长嬅鲜少受到太傅夸奖,均点头受教。
元太傅接着翻开新书讲论经义,时不时提问两人,萧仁重和孔长嬅知无不言,元太傅言无不尽,两个时辰下来,气氛渐渐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