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急事,你数完钱就让我走吧,我又不会跑。”
男人听到这番理直气壮的话,有些稀奇地挑了挑眉:“哟,我发现你最近蹬鼻子上脸了啊,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在这儿命令我了?我觉得钱合适,就放你走,我觉得不合适,我就可以把你打一顿,让你没法儿自己回去,怎么,你今天皮痒了?”
庄冬杨拳头紧攥,有些急躁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求你,让我出去。”
“有没有点儿求人的态度啊。”男人还是不肯放人。
庄冬杨身形微晃。
“这是要给我下跪啊,行啊,给爷爷磕个头,我给你减一百。”
兜里的手机嗡嗡,男人瞥向他的裤兜。
“谁啊?”
庄冬杨掏出手机,电话显示,是程叙生打来的。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接吧。”
庄冬杨按下接通。
“你在哪儿?”
“......外面。”
“回家。”
说完,电话被挂断,不等庄冬杨回答。
男人幸灾乐祸道:“这就是你的急事儿?”
庄冬杨抬头,红血丝布满眼球,青筋突起。
“我能走了吗?”
“会不会说话,求人就掏出求人的态度啊。”男人显然没意识到庄冬杨情绪的变化,还沉浸在地主爷的角色扮演中无法自拔。
庄冬杨骂了句脏话,男人愣住。
“你想干什么?”
“让开。”庄冬杨压抑着声音开口。
“不让你能怎么办?”
庄冬杨二话不说,扭头朝着胡同外冲。
混混们一级戒备,乌泱泱围了上去。
最中央的混混准备举起钢管给庄冬杨一下,却不想被“砰”一拳打在脸上。
鼻梁骨剧痛无比,混混哀嚎着松开手中的钢管,感受到鼻子涌出一股热流,两秒后,他发出尖锐的痛叫。
钢管砸到庄冬杨的左肩,他抖了一下,脸色没变,弯腰捡起那根钢管。
周围的混混见状,红了眼睛,举起那些管管棒棒就朝着庄冬杨招呼过来,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辱骂。
庄冬杨挥着钢管猛地捣在其中一个混混的肚子上,混混猛地呕出一股热液,掺杂着酒精的刺鼻和食物发酵的臭味溅到庄冬杨身上。
管子砸下来,庄冬杨不护不躲,只拳拳到肉地攻击冲向他的每个人,像一只压抑了许久,终于发狂的凶兽。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站在一群倒在地上的混混中央,满脸鲜血,浑身戾气,盯着站在最里面的男人。
“我能走了吗?”
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看到男人摊开双手,示意他自便。
庄冬杨把挂着血迹和呕吐物的钢管丢在地上,扭头一瘸一拐地离开胡同。
走了没两步,骨头就像是要散架般痛,他只好停下,试图通过大喘气让疼痛稍微缓解。
路灯走过,就是学校门口,家长会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场了。
庄冬杨回头,盯着昏暗破败,腌臜晦气的胡同。
他和正常人的距离其实很近,只要走出胡同,就可以回到现实,没有拳头,没有钢管,只有大家讨论成绩和生活的形色身影。
可他必须走进胡同。
你看,同一片海域,我们的处境多么不同。
“大概就是这么个处境,庄冬杨的成绩,如果不再干涉的话,大学,恐怕和他无缘。”
程叙生呆滞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
“十中提倡的是自主学习,不过因为他是班级第二考进来的,出于爱才,我也有点过他,但他明显态度不端正,在这之后,更是不爱来上学,一个月,他来学校的时间不超过一周。”
“......”
“现在他甚至找了个假叔叔来参加家长会,这样的学生我从来没见过,太恶劣了,庄冬杨哥哥,我不知道你对这些情况知不知情,不过他是你家的孩子,不是我的,我和他的师生缘分这学期结束,基本上就差不多了,你如果不把他的陋习矫正过来,他之前的成绩,你的心血,都白费了。”
“......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谁会在干亏心事的时候告诉家长?”
“我什么都不知道......”程叙生盯着自己的膝盖,脑内一片嗡鸣。
班主任看了看时间,轻咳一声,开口:“总之,他只能学文,而且能不能救回来成绩,这只能靠他自己,这些,都得你们自己谈,时间也差不多了,庄冬杨哥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叙生麻木地起身,连谢谢和再见都忘了说,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这对体面处事的他来说是非常大的纰漏。
班主任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又坐回自己的椅子,望向透明桌布下的成绩单。
那是同学们入学时的成绩单,庄冬杨的名字挂在第二个。
班主任盯着那一栏成绩看了许久,收回视线,露出一丝怜悯又可惜的神情,下一秒,又在想起这个恶劣的男生常年空置的座位时收回自己多余的善心,鄙夷地摇了摇头。
庄冬杨的左肩和双腿都被棍子打肿,他艰难地挪出胡同口,想找个角落缓一缓。
钻心的疼痛让他刚才顾不上思考程叙生电话打来的原因,事实上,从他知道程叙生去了学校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班主任会和他说什么,自己倒数的成绩,还是不端正的学习态度?
庄冬杨感到一丝心慌,他甚至找不出理由来给自己找补。
他对程叙生撒的谎太多了,衣服上的破洞太多,以至于想要缝补时,线都不够。
这样想着,庄冬杨顺着学校对面的墙角滑坐下来,懊恼地抖了抖散发着不明气味的衣服。
周围的家长看到他,一脸嫌恶地退散开来,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染性病毒。
庄冬杨早就无所谓别人的目光,无所谓地垂下眼眸。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挡住他面前的路灯,黑压压的影子盖住他。
庄冬杨皱着眉啧了一声,抬头,对上程叙生那双满含不可置信的眼睛。
那样的目光太悲伤,太痛苦,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血全被刺痛。
他嗫嚅着开口:“哥哥......”
程叙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要盯出一个洞来。
庄冬杨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
他没有想到程叙生到了现在还没走,以至于他还没有想好下一个谎言,来解释自己身上的血迹和呕吐物。
或许是因为太过心虚,他险些一个踉跄跪倒在程叙生面前。
程叙生没有伸手扶他。
庄冬杨稳住身形,呲牙咧嘴起身,终于站定在程叙生面前。
程叙生抬起手。
“啪。”
庄冬杨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
羞耻的热弥漫开来,庄冬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巴掌,比那些棍棒疼得多了,打得他眼泪都要出来。
他仰头,握住程叙生的手。
“哥哥。”
下一秒,他愣住。
程叙生也哭了吗?
他嘴唇不住颤抖,直到庄冬杨不敢再继续直视他时,才哑着嗓子开口。
“混蛋。”
庄冬杨心下一阵绝望,自己居然变成了混蛋。
程叙生不叫自己宝贝,也不叫自己冬杨了,他叫自己混蛋。
这真是天大的噩耗。
第43章 最真
昏黄灯光下,行人匆匆。
不时有人侧目驻足这对奇怪的兄弟几秒,又收回目光离开。
庄冬杨想伸手擦去程叙生的眼泪,可看到自己肮脏的袖子和手,只好无力地垂下手。
“回家。”程叙生这样讲。
他抹去眼泪,抬手招呼了一辆出租车。
庄冬杨想开口,脑海里却除了对不起什么也想不到,只好沉默着钻进后排。
健谈的司机问:“这身上是怎么了?”
程叙生把头瞥向车窗外,留给司机和庄冬杨一个后脑勺。
庄冬杨也低下头。
司机视线来回扫过他们,也闭上了嘴。
僵硬沉寂的氛围持续到进家门,程叙生快步走到阳台,“砰”地关上阳台门,回过头盯着站在玄关处不知所措的庄冬杨。
“我需要解释和解决措施,如果你敢撒谎,我现在就把你和你爸的照片丢出去。”
庄冬杨瞪大眼睛,程叙生并不是那么记仇的人,这一次,他居然要把庄庆厚也算在账本里。
“对不起。”
“我不要这个,”程叙生眼球充血,“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上学,为什么身上有血,为什么有那么重的酒味,为什么像流浪汉一样躺在学校门口,为什么,考出这样的分数,为什么,不让我开家长会。”
他有那么多疑问,可庄冬杨一个都回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