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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次日中午才醒来。
    是的,程老板失业了。
    现在的他,没有第二天要去拉开卷帘门摆正招财猫的任务,自然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可卡里的钱还差将近一半,程叙生不得不再次考虑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他没有漂亮的学位证书,高薪的精英工作不会要他,程叙生靠在桌前,盯着眼前白花花的墙面愣神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曾几何时,这面墙上贴着一张“我要上美院”的纸条。
    程叙生“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扭头扎进衣柜翻箱倒柜,不一会,捞出来一本很厚很厚的本子。
    本子被翻开,里面全是程叙生的画。
    最后几张画皱皱巴巴,他记得自己当时边哭边把它塞进衣柜的最角落里,试图一辈子不再打开。
    程叙生摩挲着本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盯着“红枫叶画室”的童话界面犹豫片刻,还是咬咬牙按下拨通键。
    他曾和那里的老板聊过几句,那里的老师工资待遇貌似很不错。
    心比天高的程叙生决定试试。
    “喂,宁姐。”
    “哎,程老板,我订的丝巾和文化衫货齐了吗?”
    程叙生吸了吸鼻子:“齐了,今天下午我给您直接送到画室吧?”
    “这多麻烦你。”
    程叙生没吭声,在心里默数三声。
    “那真是麻烦你了啊。”
    “欸。”程叙生应道。
    谁也没想到,这是程叙生这些年最后一次被称为程老板。
    黄昏时分,程叙生拎着一大包文化衫和一个精致的礼盒推开“红枫叶”画室的大玻璃门。
    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和他错身而过,嘴里抱怨着“不想上课”。
    宁姐从最里面的教室推门走出来,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周围的孩子们见她出来,活像是见了鬼,乌泱泱四散着冲出大门,程叙生被撞得险些没站稳。
    “孩子们怕老师,见笑了啊,程老板,辛苦你亲自来,进来喝杯水?”她接过程叙生手里的东西,客套道。
    往常听到这些话,程叙生都会摆摆手婉拒,但这一次,他一口答应下来。
    宁姐挑挑眉,脸上笑容不变。
    “里边儿请。”
    程叙生跟着宁姐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坐在明黄色的软包沙发上,宁姐当着程叙生的面笑着拆开丝巾的包装盒。
    “真漂亮。”
    程叙生笑得僵硬,放在裤子上的手微微攥紧。
    “不过,”宁姐话头一转,“程老板原来可是很见外的,今天倒是跟我亲近啊。”
    说着,她把包装盒反过来,轻轻摇了摇。
    盒子里喀拉喀拉,很明显还有东西。
    宁姐把盒子推回程叙生面前,仰靠在另一边沙发上等待他的解释。
    “难道是程老板在跟我合作多次后对我暗生情愫,准备嫩草吃老牛?”
    “不是不是!”程叙生连忙摆摆手。
    “那是?”
    程叙生斗不过老狐狸,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
    “我总要知道,这盒子里的,是小礼物,还是贿赂我的赃款吧。”
    “宁姐。”
    宁姐终于不说话了。
    “我把店卖了。”
    宁姐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
    “......最近家里出了情况,急用钱,没办法。”
    宁姐点点头,没再深究原因。
    程叙生继续道:“我和您也谈了这么多次生意了,您看,我这文化衫画得还不错的。”
    宁姐皱了皱眉。
    像是要证明自己画的真的不错,程叙生从袋子里掏出一件,抖了抖,展示道。
    “您看。”
    “程老板,”宁姐抬手阻止了程叙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来我这儿工作吗?”
    程叙生把衣服放下,露出有些羞赧的神色。
    “是。”
    宁姐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半晌,轻笑一声。
    “你给我看你画的文化衫,除了是想要面试老师,我想不到别的答案,总不能是来当保洁的。”
    “......是。”
    宁姐眼底的戏谑更深。
    “程老板,我们合作很多年了,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二十岁,二十岁,就自己开店卖衣服,年少有为,我很佩服你,但我想,二十岁就已经开始工作的人,应该是没有大学毕业证的?”
    程叙生几乎快要不能呼吸,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如何作答。
    “可是我这里当老师,是需要大学毕业的,我画室的所有老师,都可以画出这样的文化衫,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画呢?”
    “因为他们有大学学历,要贵一些。”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银针挑断程叙生早已迟钝生锈的自尊心,久违地,他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学历感到羞耻。
    心比天高的程叙生,手里掏不出一个大学毕业证。
    他还是想画画,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那么需要能力,老板们总是更喜欢体面的入场券。
    即使是一个塞满糖果的丑娃娃和一个漂亮的空心娃娃,孩子们也是会选择后者的。
    “一个可以画出这样一件文化衫的大学生,和你,程老板,我想,我们的选择应该会是一样的。”宁姐喝了口茶。
    程叙生慢慢叠起那件画满油彩的文化衫,放回袋子里。
    “合作很愉快,程老板,这是尾款。”宁姐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推给程叙生。
    看到桌上的钱,程叙生瞬间清醒。
    现在的他并没有资格扬起脸骄傲地接过钱,甩下一声“你不识货”后潇洒离开,他还有巨额债务要还,家里还有一个庄冬杨要养。
    他没有上过大学,他的庄冬杨不能也没有学上。
    绝对不能让这笔钱绊住庄冬杨的脚步。
    这样想着,刚才被击碎的自尊心消散不见,程叙生有些激动地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那个本子,重重盖住桌子上的钱。
    宁姐吓了一跳,顿了一下开口问:“这是干什么?”
    “宁姐,这是我之前画的本子,里面什么类型都有,文化衫那种你不喜欢,这里面还有别的,我都可以画的!”
    宁姐捏住眉心,无奈道:“不是这个原因,程......”
    “我真的可以教的,宁姐,你看看,你先看看行吗?”话到最后,程叙生几乎要梗住。
    实在是说不出口了,太丢人了。
    宁姐深深叹了口气。
    “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刚才原因我也跟你讲了,你有什么得天独厚的才能让我破格录用你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现实一点吧。”
    可现实或许想要眷顾程叙生,又或许只是宁姐的窗户没来得及关,一阵微风飘进办公室,轻轻掀起本子的第一页。
    宁姐的眼神变了。
    她定定看着那页画,许久没再开口,那得体的微笑也逐渐收回。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在程叙生感到坐立难安想要夺回本子离开这里时,宁姐伸手拿过了本子。
    一页,两页,三页。
    空气仿佛凝滞,窗外树叶的晃动声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宁姐翻页的声音。
    真是奇怪,他曾无数次和客人推销自己店里的衣服,却不及这时的紧张万分之一。
    宁姐的眼睛越来越亮。
    十分钟过去,谁也没说话,程叙生的冷汗早已爬满后背,离开学校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宁姐终于合上了本子。
    她抬起头,直视程叙生。
    “能试课吗?现在试一节。”
    很多年后,宁姐还是忘不了这个年轻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睛里迸出的亮光,很不一样,不像是因为得到了工作,更像是因为得到了认可。
    总之很像范进中举。
    一个半小时后,程叙生额上冒着几滴汗珠,结束了他的试课。
    而他唯一的见习学生宁姐笑着望向他,轻轻鼓了鼓掌。
    “漂亮的一节课,天生的老师。”
    程叙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现在还能画出本子上的那些东西吗?”
    “可以。”
    “明天来上班,教四五年级的素描。”宁姐对程叙生伸出手。
    程叙生伸手回握。
    “程老板,哦不,程老师,我要反省反省自己了。”
    “毕竟,你确实有这个资格让我反省。”
    于是,不再是程老板的程叙生变成了程老师,向橱窗里实心的丑娃娃证明了,即使没有漂亮的外表,也会有人愿意买。
    第二天,程叙生刮了胡子,还多抹了一遍油,对着镜子联系了好几遍微笑才拎起包出了门。
    站在黑板前时,他有些恍然。
    算是歪打正着吗?没了服装店,但又握起了画笔。
    “大家好,我姓程,今天开始,由我来负责大家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