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俩果然是……同性恋!”
“太可怕了,泽尔竟然是同性恋?银幕情人全都是骗人的!”
“好恶心,我竟然和同性恋搭过戏?难怪我最近身体不适,原来早就埋下病根?!”
“你这算什么,我还参加过他家的宴会、吃过他家的食物呢,上帝啊,原谅我和罪人有过纠葛,不行,我现在就去教堂找神父忏悔!”
自诩文明的白人们,在“同性恋病毒”的威胁下,各个吓得面如土色,求神拜上帝,可悲得令人发笑。始作俑者安东尼倒是没什么惧色——他当然没有,他自己本就是一名同性恋。
姚雪澄不明白,为什么此人身为同性恋的一员,却出卖自己的同伴,亚瑟给了他什么诱人的条件,竟让他做出这种事?
不过现在也没空管安东尼,姚雪澄此刻只想停止这场闹剧,否则等这些好莱坞的大腕离开,他们俩的绯闻就会传遍整个圈子,别说韦伯影业,好莱坞所有制片厂都不会给金枕流机会,非把他逼到穷途末路不可。
姚雪澄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只酒瓶,猛地砸向桌角。
砰!刚刚议论纷纷的人群仿佛演了一出活生生的默片,嘴巴张着,喉咙却被惊吓扼住,发不出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姚雪澄身上,他拿着只剩一半的酒瓶,对众人冷声道:“闹够了没有,随便冒出一个人说点什么耸人听闻的新闻,诸位就信以为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调查局的探员呢。”
“可他是纽约卡拉梅尔出版社的总编,”有男士弱弱反驳,“卡拉梅尔出版社历史悠久,他家总编在文化圈都是响当当的——”
“你都说了,纽、约、的出版社,”姚雪澄如电的目光刺向那位男士,看得对方缩成个鹌鹑,“纽约人来管我们洛杉矶人的事?”
这话显然有点没道理,但姚雪澄本就生得眉眼锋锐,气质冷酷,平时全靠姿态低、处事圆融拉近与众人的距离,真要拉下脸,迫人的气场便百倍反扑,活阎王似的,一时间竟无人敢反驳。
只有一人这时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金枕流轻轻拉起姚雪澄抓住碎酒瓶的手,睫毛低垂,目光怜惜地拂过他手上被飞溅的玻璃渣割出的血痕,搔得姚雪澄脸上有点绷不住。他想挣脱金枕流的手,金枕流手却暗中使劲,抬眼对姚雪澄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动。
什么意思?姚雪澄心下暗惊,他想干什么?可别整什么幺蛾子。
“真是不小心。”金枕流从容不迫,俯身用嘴唇轻碰姚雪澄手上的细小伤口,仿佛只是行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吻手礼,却在所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柔软的触感没有在姚雪澄手上过多停留,金枕流拿出手帕,流畅地替姚雪澄包扎好,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下,轻拍他的手背,嗔怪道:“耍狠也别伤到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吧,阿雪。”
金枕流什么露骨的话也没说,动作也堪称绅士的表率,但每个人都从他对姚雪澄亲密得水泼不进的姿态,确信了他们的关系。
然而因为金枕流的言行太过坦然,别说围观的宾客们,就连亚瑟也始料不及,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想看二人狼狈不堪,向他跪下求饶,却没想到他们俩一个强硬,一个自然,都没把他和他做的局放在眼里!他们怎么敢!
等亚瑟从惊愕和恼火中反应过来,金枕流已经大大方方牵着姚雪澄的手,穿过目瞪口呆的保镖,走得干干净净。
全程姚雪澄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惊愕和恼火并不少于亚瑟,嘴边滚动着无数质问,都被金枕流看似轻巧,实则不容拒绝的霸道堵住:想甩开他,金枕流就扣紧他的手,想骂人,金枕流就瞥他一眼,那眼神停留在他唇边,意思很明显, 姚雪澄敢轻举妄动,他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他。
气死了,姚雪澄心里骂自己,为什么那么听他的话?
走出椰林夜总会,夜已经深了,街道上没什么人,晚风吹走二人身上的酒味和脂粉味,清爽怡人。
只是姚雪澄的心情没法因为吹吹风就转好,那些肚子里滚了无数遍的话,像无数颗子弹,急于射出去攻击,可看着金枕流的脸,他还是舍不得骂出口,最后只得狠狠摔开金枕流的手。
“哎呀,”金枕流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小心别崩开了伤口。”
“你还问我怎么了?”姚雪澄看他这样的表情就火大,“你干嘛搞这么一出?想要气亚瑟,也不用做这种戏。”
金枕流一愣:“谁说我是做戏?”
“那不然是什么?难道你傻到要公开我们的关系?”姚雪澄正等着金枕流否认说他没那么傻,可和对方视线一碰,心神俱震,头一阵发晕,“你这什么表情?你、你——”
“没错,我是认真的,公开就公开。”金枕流没有刻意把话说得很郑重,但他吐字清晰,中文从未这么标准过,全无平时的漫不经心,目光自然得令人害怕,仿佛公开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你干什么啊……我不是说了我不在意这些吗?”
“我在意。”
“你!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只能生活中黑暗里?”
身为现代人,姚雪澄见过自由是什么样,怎么会愿意把自己锁回柜子里?面对姚建国的棍棒和孙若梅的眼泪,姚雪澄都不曾妥协,该出柜就出柜,他并不怕这个时代的法律和风俗,不怕警察把自己扔进监狱,不怕报纸骂自己yin荡或是肮脏,可他怕这一切落到金枕流的头上。
金枕流是他的太阳,清白的太阳,整个南加州最宝贵的宝物,假如太阳陨落了,他还追逐什么呢?
“没事啦。”
一只长手臂伸过来,把姚雪澄拽进热辣辣的怀里,姚雪澄没防备,被金枕流抱个结结实实,挣扎了两下行不通,放弃了,反手把他抱得更紧。
金枕流干燥的掌心抚摸姚雪澄的黑发,他语气轻松,好像自己刚才出柜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说你不在意公不公开,可我好想告诉全世界,小冰块是我一个人的,什么罗根卜根,都休想挖我的墙角。你看到刚才亚瑟的表情没有?跟吃屎了一样,这不比直接揍他一顿强?”
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的乐观,等明天上报了他还能这么乐观吗?姚雪澄听着金枕流的心跳大声腹诽,可心脏早已酸软成一滩泥,他自己见过自由,可金枕流呢?他和上帝不熟,可此时却忍不住祈祷,陌生的上帝啊,请一定保佑这个人永远这样乐观,千万千万不要选绝路。
他们在深深的夜色里紧紧相拥,月亮被高大的棕榈树挡住大半,树影摇落月光,只余少许落在二人身上,堪堪照出模糊的一鳞半爪,光线晦暗的世界里两人仿佛一座连在一起的雕像,难以分割。
“这个世界不会永远是这样的,对不对?”金枕流在姚雪澄耳边轻声说,“不然也太糟糕了。”
“嗯。”姚雪澄声音坚定,“有一天,我们这样的人,会走到太阳下,在日光里拥抱、接吻,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风中有飘扬的彩虹……”
金枕流闭上眼睛,似乎这样想象才会更具象:“好美啊。”
第51章 我们一起
回到庄园,姚雪澄也不急着睡觉,拿起话筒就给纽约的贝丹宁打电话,强压怒气告诉他安东尼干的好事。贝丹宁吃了一惊,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换做邝兮,一定会说尽各种尖酸刻薄的话,姚雪澄这时候还挺希望邝兮在场,听他和贝丹宁吵一架,会舒服很多。可惜侦探先生总是行踪不定,没有手机的年代,找他还挺不容易。
姚雪澄气也气过了,又被金枕流一通安慰,对贝丹宁说不出重话,只让他和安东尼好好谈谈,弄清楚怎么回事,最后甚至叮嘱贝丹宁小心安东尼。
放下电话,姚雪澄长叹一口气,转身看见金枕流抱着猫似笑非笑,揶揄他道:“你不是说打电话兴师问罪吗,这叫兴师问罪?”
姚雪澄无言以对,从金枕流手里抢走雪恩,手在黑猫身上犁起地来,闷声道:“丹宁毕竟是朋友,我不想因为安东尼这种外人伤了和气。希望丹宁能劝住安东尼,让他收回前言,替我们保守秘密。”
金枕流轻笑一声,像是早会看穿了他会这样,也没说什么,走到姚雪澄身边,手伸进雪恩毛茸茸的背,在毛绒柔软中握住姚雪澄的手,头随意一歪,倒在他肩膀上,笑道:“那你很可靠哦。”
那时候,夏风正好穿过起居室的落地窗,纱帘描摹出它的形状,姚雪澄听着风的呢喃,感受肩上的重量和热度,心情渐渐平静,手指勾住金枕流的指尖,指腹之间细微的摩擦,带起微暗的火。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可靠,他只是个胆小鬼,所以总要提前做出周详的计划,一旦意外发生,很容易焦虑得乱了阵脚,但现在只要金枕流在身边,便会想起金枕流常说的“随机应变”,好像“随机应变”的感觉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