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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方丈或许是怜悯,亦或是施恩,将此串怒目金刚念珠赠予哀家,只言,权当菩萨……欠了哀家一份机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不良面上,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澄澈与了然的温柔。
    “今日,哀家便将这份机缘,转赠周卿。”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千钧,“我知卿身负杀戮污名,世人皆惧你、憎你,然你所行之路,铲奸除恶,维护的正是这世间的清正公道。”
    周不良身形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物击中。
    沈菀眸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盼此珠能护佑周卿,长乐无极。纵然将来史书工笔,留下的尽是乌糟笔墨,但在菀心中,周卿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四字,如同一声惊雷,重重劈开周不良所有坚硬的外壳。
    他猛地跪伏于地,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背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多年来,他行走于黑暗,以酷吏之名行雷霆之事,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弃与畏惧,自认心硬如铁。
    可这一刻,沈菀竟看到了他污名之下的初衷,理解了他血腥手段背后的坚持。
    这份近乎神启的懂得与救赎,让他这座孤岛,终于寻到可以皈依的彼岸。
    周不良未曾抬头,喉间哽咽,只从齿缝间艰难挤出誓言:“臣,周不良,此生,定不负娘娘今日知遇之恩。”
    那串犹带着她体温的念珠紧贴腕脉,仿佛与他狂悸的心跳融为一体。自此,世上少了一个无所挂碍的酷吏,多了一个愿为世道焚尽一切污浊的孤臣。
    周不良潸然泪下,对着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叩拜,久久不愿起身……
    第101章 考验 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皇宫凤栖殿
    “传哀家懿旨, 调京畿三万禁军入城搜寻摄政王下落。”
    六爻从沈菀手中接过虎符,似乎不太放心:“主子,周不良的话, 当真可信?”
    “他是赵淮渊的心腹幕僚,此等风波就算未经他谋划,单凭此人的本事, 也必然能察觉到异常。”沈菀叹气,“六哥, 既入穷巷,只得掉头,咱们来世方长。”
    当日,驻守京畿的禁军将京都城内外围的水泄不通。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各家各户、各府各衙门都被禁军登门搜查。
    当然, 沈菀知道赵淮渊被困在哪儿, 她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无非也是亡羊补牢。
    毕竟前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太过于绝情。
    入夜, 影七匆匆而来。
    沈菀跪在佛像前, 手里没了那串金刚怒目念珠, 神态反倒是比之前更加气定神闲:“严崀动身了?”
    “严大人只怕是没有这个机会 ,兵部大牢早在一个月前陆续换掉内外守卫,新上来的这些守卫大都有戍边的经历,不仅如此, 关押摄政王的地牢内还有暗卫日夜蹲守, 且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影七满脸的忧虑:“主子,赵淮渊故意被严崀囚禁,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试探您,显然……”
    “显然我没通过考验, 在他失踪后,不仅不寻人,反倒是挑唆着内阁发起对其党羽的清算。”
    沈菀盘坐在佛像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一片清明:“大意了,差一点就满盘皆输。”
    “只是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虽是布局者,但严崀是真的想弄死他,豁上一条命,就是为了试探我?”
    五福悄悄将那盏惨白的风灯熄灭,妥帖的收起来,立马给沈菀塞了暖手炉。
    “奴等也不明白,失踪的事儿掺假,但是太庙遇袭可是真的,夷族刺客铁了心要您和陛下的命,若非当日您的銮驾被摄政王找借口拦在宫里,怕是真的要遭上一劫。”
    “是啊,明明都已经在太庙一事上救了我们娘俩,何苦又弄这一出苦肉计呢。”
    沈菀呢喃着,瞬间身形一怔,眸间散发出念头通达的神思。
    一切变故都是从太庙开始的,而太庙这场祭祀大礼的源头,是裁决小皇帝尊谁为皇父的争端。
    “……原是这样,是了,他的占有欲牵素来蛮横霸道,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儿子记在他人名下,去尊别的男人为父,是我让他委屈至极,以至于玉牒记名一事闹到今天的地步。”
    沈菀起身,距离大朝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五福,你带着本宫的凤印去钦天监,就说太庙遇袭是天兆,可见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不妥,宗室之内,唯有摄政王八字与陛下相符,陛下就此挂在摄政王名下,若是谁有异议,就送他下去同先帝陈情。”
    五福叩拜:“是,主子。”
    “切记,此事必要在今日早朝前办妥,若是钦天监办不到,让他们自己拎着裤腰带去太庙上吊吧。”
    五福领命而去。
    影七恭敬伫立在佛堂阶下,窗外的夜色渐渐淡去。
    沈菀苦笑:“时辰到了,七哥,我随你去兵部地牢见他。”
    禁军一路杀进兵部大牢深处。
    火把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跳跃,将扭曲的人影投在石面上,沈菀终于在那间最深、最暗的囚室里见到了赵淮渊。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冻住了。
    赵淮渊双臂被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手腕与脚踝处,四枚粗钝的钢钉贯穿骨肉,将他整个人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早已凝固,变成深褐色的疮痂,与破烂的衣衫黏在一起,又顺着僵直的躯体向下蔓延,在脚下积成一片污秽的暗红。
    男人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面容,身体随着细微的喘息极其缓慢地起伏,像一件被撕碎后随意悬挂的残破祭品,也像……一颗灵魂寂灭后,被遗弃的布偶。
    沈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该这样的……一场局,一次戏,他何必要做到……如此地步?
    似乎是被光线惊扰,又或是察觉到她的凝视,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着千钧之力般,抬了起来。
    凌乱发丝间,露出赵淮渊的脸。那张曾经俊美无双的面容如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遍布污迹与细微的伤口。
    他看到了她,眼中没有惊愕,没有求救,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只是极其安静地,再次合上了眼帘。仿佛乏了,也倦了。
    沈菀在测试就要结束的最后关头,交出了一份答案,可这份答案让他分不出真假。
    就在男人眼帘完全阖上的刹那,沈菀清晰地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挤出,滑过染血的脸颊。囚室里死寂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不知何处水珠滴落的单调回响。
    “淮渊……我终于找到你了。”沈菀心虚又心慌的抱着赵淮渊,颤抖着手指抚摸着他浑身的伤痕,“你失踪的这些日子,我和菽儿都要熬不下去了。”
    太后娘娘一路哭着、抱着、哄着……
    终于将摄政王带入禁宫,安置在凤栖殿。
    大朝会不见天子、不见太后,枯等的大臣们陆续在宫中耳目的传信儿下,收到赵淮渊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中宫以雷霆之势,命大理寺卿周不良抄了兵部尚书严崀的家。
    罪名——戕害大衍摄政王,意图谋夺兵权。
    周不良带兵赶到的时候,正遇见皇城司掌印六爻公公,二方车马擦肩而过,谁也每问谁的去处。
    彼此心照不宣。
    待大理寺的人赶到严府,严崀已经自戕,死的惨烈,其夫人携二子六女,皆服毒自尽。
    一场风波悄无声息的被掐灭,出手的人干净利落。
    ……
    在朝会上枯等三个时辰的大臣们终于等到了沈太后和小皇帝的銮驾。
    时年五岁的永宁皇帝亲口颁布自登基以来的第一道诏书
    ——
    “兵部尚书严崀意图谋反,戕害重臣,朕今日下诏,抄家,诛其九族。”
    为了保全内阁,为了让这份作弊得来的答案显得真实,只能牺牲掉严崀全族的性命。
    这是掌权者和内阁大臣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自保。
    来到陌生的时代第十九载,沈菀终于成了封建王朝内合格的掌权者。
    “臣,钦天监监政,陆无极,有本起奏。”朝臣们人心浮动,钦天监猝不及防的站了出来。
    “太庙遇刺此乃天兆,经钦天监测算,实乃诸位大人之前所议,尊先仁德帝为皇父一事触怒列祖列宗,望圣上遵循天道,对此事从新裁决。”
    “臣,大理寺卿周不良附议。”
    “臣,刑部尚书刘崇附议。”
    ……
    「《大衍王朝录》载:永宁二年秋,幼帝降诏,尊摄政王为皇父。时兵部尚书严崀以谋逆罪下狱,夷其九族。朝野震动,百官噤声。年初伊始,内阁诸臣与权臣拉锯的皇考之斗,至此溃败。史臣曰:“权臣当道,国祚其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