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7章
    他看了一眼,视线很平静,极轻地吐了一口气,抬起手指按了一下眉心。
    他操起一把大号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低头解开腰间的束带,指尖在扣子上摸了两下,啪地一声解开。腰立刻一松,上半身立即往前晃了一下,他用手撑住扶手稳住自己。每次上半身离开靠背那点支撑,都得自己找平衡。手撑在轮椅边,肩膀肌肉绷紧,隐隐发酸。
    他的手指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往下推。布料黏在腿上,被他硬生生往下拽,膝盖在他视线里被拖出裤腿,随之晃了一下。
    他托住一条小腿,把那条腿抬起来,裤管顺着小腿被拖下来,直接往垃圾袋里一扔。袜子和鞋也不留。他低头,伸手捏住鞋后跟,把鞋脱下来,随手扔进袋子里。袜子跟着一起扯掉,卷成团扔进去。
    地板冰凉,赤裸下垂的双脚随意被主人歪斜扔在地上,被冰到后抽动两下。他看了眼几乎裸奔的自己只剩一条内裤,听见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彻底安静应该是睡着了。想了想,也丢了。垃圾袋口一拎起来,沉甸甸一团,他把袋子推到玄关角落。
    然后推着轮椅进卫生间。
    他把轮椅直接推进淋浴区,刹死。轮子在湿滑的瓷砖上碾出细细的声响,他锁死刹车,伸手去把花洒拿下来,挂在自己触手可及的高度。
    热水从上往下淌,冲过他的肩、锁骨,滑进胸口,最后沿着腰线往下流,全都汇到轮椅下面,再往排水口去。坐垫被浸湿,吸饱了水,整张椅子都沉了些。
    花洒对着大腿、小腿、脚踝,水披在上面,松散的肌肉线条在水光下隐隐约约。他看着水冲,伸手顺便把小腿和脚面搓了一遍,用眼睛和手掌判断泡沫有没有冲干净。
    纪允川关小了水,把花洒挂回原位。
    毛巾在一旁的架子上,手掌按着小腿往下拖,毛巾把大部分水带走,他再把脚抬到脚踏板的边缘,让脚背搭在轮椅前缘,毛巾在脚背和脚趾间绕了一圈。皮肤没有反馈,但他看着毛巾颜色变深,知道水被擦掉了。
    另一辆轮椅已经提前被他推在淋浴间门口。那是家里用的那一台,高靠背,坐垫干燥,束带整整齐齐地搭在靠背上。
    他在湿轮椅里擦完身上,套上干净的t恤,抽出另一条干毛巾搭另一台轮椅上,免得家里用的轮椅也湿了。再报废一台,他就只能去储物间找全新未调试过的轮椅在家玩过山车了。
    两台轮椅凑得很近。但在这种时候,连一厘米都显得讨厌。他双手撑在扶手和坐垫边缘,先把上身挺起来,臀部离开坐垫一点,身体向另一辆轮椅的方向偏过去。
    湿的坐垫和湿的手心都在增加难度。
    等他终于坐稳在干的那辆轮椅上时,背已经贴上了高靠背,胸口起伏明显,指节还有点发白。腰间束带重新扣上,脚被他一条条抬上新的脚踏板,摆正。
    然后,他推着轮椅进了主卧,躺在床上给自己穿好裤子,才沿着走廊慢慢往客厅去,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清楚。
    客厅的灯光还安静地亮着。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纸袋夹在她怀里被抱得牢牢的。毯子还没盖,她穿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袖子被蹭上去,手臂露在外面,。
    崽崽像个警卫趴在她脚边,闻声抬起头,看了纪允川一眼,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
    纪允川把轮椅停在沙发前。
    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一部分。她的脸被枕头压着一半,只露出脸颊和鼻尖。那点原本尖瘦的轮廓现在多了点肉,睡意把她的棱角压钝了,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他伸手去够沙发背上的薄毯。轮椅比沙发稍微高一点,他为了盖得平稳,只能尽量往前倾,肩膀前送,上身离开靠背,只剩轮椅靠背的束带拉着上半身。一手曾在沙发上,一手拿毯角缓缓往上抬。
    短袖向上微微卷起,露出的前臂在灯下,许尽欢走时肌肉萎缩得有些细弱的手臂重新被练出刚好的线条。抱抱当年抓出来的那三条疤顺着肌肉线条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颜色已经淡了,比皮肤本来的颜色更白一些,没消失。
    毯子盖过小腿,盖过腰腹,最后停在锁骨下方。纪允川的手指捏着毯角,在她肩头那一块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熟睡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睫毛抖了两下,眼皮缓慢地抬起来一条缝,她没有完全醒,视线却模模糊糊地对准了他。那双眼睛泛红,有一瞬间的茫然。
    最先映进她视线的是纪允川小臂上的疤。
    短袖边缘略微卷起,灯光落在他皮肤上,那三道细长的浅色痕迹顺着前臂躺着,仿佛有自己的脉络。她盯着那条痕迹看了两秒,视线沿着疤痕一路往下,落到那只正在给自己理毯子的手上。
    许尽欢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冰凉,手心也是凉的,但力气很稳,直接扣住了他刚洗完澡还带着热意的掌骨。
    纪允川一愣,整个人当场僵住,半弯着腰的姿势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过了两秒,她声音哑得厉害地开口:“抱抱死了。”
    声音不大,黏在喉咙里,有酒味和困意,却一字一顿,听得清清楚楚。
    没起因没铺垫,像梦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硬生生钉在他耳边,钉得他鲜血淋漓。
    纪允川的瞳孔一震,喉结动了一下。
    “抱抱死之前,”她有些眷恋地用手指描摹着那浅白色的疤痕,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嗓音喑哑,“在氧舱里呆了两天,苏苓说,抱抱一直抱着你以前送她的小鱼玩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眼睛半垂,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讲完。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视线从他的手臂上滑开,落到怀里的纸袋。
    纪允川顺着她的动作,下意识看过去。
    那是几年前新开的网红店,他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是去给许尽欢挑点什么的,最后却给抱抱买了个小玩具。抱抱第一次见那条小鱼的时候,整只猫从沙发上扑下去,叼着小鱼在屋里跑了一圈,累了就把小鱼压在肚子下面睡觉。
    沙发与她胸口之间,被她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纸袋静静靠着。袋口敞着一条细细的
    缝,里面那个粉色的小罐子露出一点弧面。
    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那团湿棉塞满,一时间什么也挤不出来。
    “……”他喉头滚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头看看她。
    许尽欢说完那句话,已经重新睡了过去。抓着他手腕的那点力气一点点松开,手指滑到他的掌心,最后无意识地搭在纪允川的手腕,剩下轻轻一触。
    她的眼睛彻底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
    他了解了许尽欢在酒馆点了一页酒水单喝的酩酊大醉的原因。
    怎么会有人,无论痛苦难过到什么程度,无论心里翻涌着多么巨大的惊涛骇浪,都能压抑地面上如此平静……
    “睡吧。”他牵住许尽欢的手指,揉了揉,柔声道。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把她的手指拨回毯子里,把露在外面那一点指节塞进暖和的布料下,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做完这些,他坐直了一点,靠回轮椅靠背看着熟睡的女人。但从这个角度,他还是觉得自己离她太远。
    轮椅太高,他半弯着腰撑了一阵,手臂酸胀,肩头发紧。今天这一晚上,从车里转移,到被她吐一身,再到洗澡换轮椅,这种姿势他撑不了太久。
    可要让他就这样推着轮椅回房间,留她一个人睡在这儿,他做不到。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最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把轮椅再往前挪,几乎顶着沙发边,把刹车锁死解开腰上的束带。然后,他双手分别按在两边扶手和坐垫边缘,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微微前倾。
    臀部离开坐垫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支撑。身体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肩关节里那些陈年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
    他让自己一点一点往下滑。腿毫无参与感,只能被重力拖着往下掉。他眼看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离开坐垫的边缘,在空中晃了一下,再向地板倾斜。膝盖磕下去的时候闷闷地一声。
    手掌撑在地板上,木地板的硬度通过手心一路往上,告诉他成功坐到地板了。
    他缓了几秒,两条腿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他低头,用手去抓自己的小腿。
    手掌托在膝窝下面,把右腿尽量往自己身前拖,膝盖被他拖得弯起来,脚背跟着布料动了一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一边。然后抓左腿,重复同样的动作,让两条腿在自己面前交叠着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