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答得干脆,哪怕昨晚的激动让他现在肚子并不饿。
纪允川转动轮椅,留出许尽欢走在身侧的位置。她半步走在他前面一点,木板路回去有上坡,他速度慢下来,呼吸略快。他侧头看她,她问:“需要帮忙吗?”
他晃了晃头:“不用。就这么走,挺好。”
“嗯。”她不再问,陪他慢慢上坡。
餐厅在一楼靠海。落地窗把早晨框成一幅亮亮的日出风景画。自助台上,水果切得整齐,热菜还冒着热气。餐厅的地面光滑,转弯处的地砖和木地板衔接处有很细的斜坡过渡。
不是旺季也不是假期,整个度假酒店几乎全是纪允川工作室的人,而他带的二十个人几乎都是昼伏夜出动物。早餐开始没多久,此刻偌大的餐厅只有他们两和几个外国人。
许尽欢坐在他对面。
阳光沿着窗棂薄薄滑下来,落在她漫画书的封面上,又落在她手腕上。服务生过来把两杯水放在桌上,问要不要果汁。她点了椰子水,要了一份中式早餐。
纪允川要了一份西式的,说可以换着吃。
他试图找一个不显得紧张局促的姿势,但紧张还是藏不住。许尽欢这种不乐意吃饭的人主动说吃早饭,让他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
她可能有话要说。
预感越明确,心跳越快。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语气轻一点:“你……要不要吃点水果什么的?我看可以点拼盘。”
许尽欢摇头:“不用。”
又顿了顿,忽然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眼睛上。她思考的时间很短,几乎是瞬间做了决定:“我想跟你说点事。”
他啪地一下坐直了,背脊像被电了一下。
庆幸没带智能手表,不然此刻该因为他的心跳拉响警报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昨晚经历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事,早上该继续延续这份幸福甜蜜。
但她说“说点事”。
纪允川记忆里的说点儿事儿几乎都是他闯祸之后他妈找他秋后算账前的预告。
“能不能……预告一下?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她认真想了一下,这个诚实的问题让她也想给出诚实的回答。
于是她诚实得很干脆:“应该不算好事儿。”
他心凉了半截。凉意从胸口往手指尖蹿,蹿到指尖的时候有点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像在等法官宣读判决。
他忽然很怕,怕许尽欢睡了一觉醒来,冷静下来,决定把昨晚归为“意外”;怕她说“你是个残疾人,我们不合适”;怕她说“我不太适合谈恋爱”。
很多个猜想叠在他胸口,挤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把呼吸拉平,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看见他整个人收紧的那一下。她知道“预告”这个环节太残忍,但她不想骗他。与其让他在蜜里漂几天再摔一跤,她更愿意现在就把一些东西摆在明面上。
许尽欢抬起手,握住了面前的杯子,也算给自己打气。玻璃杯外壁凝着细水珠,把她手指润湿了。她吸了一口椰子水,放下杯子,慢慢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要恋爱的话。有些事情我应该实话实说。第一件事是,我应该有点不爱吃饭,”她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水珠说,“听学医的朋友说,我这种程度算厌食症。但是我没去看过医生,因为我的免疫力还好,不怎么生病。”
纪允川没想到她要说的是关于她自己,他此刻说不出话。他早就知道她吃得少,少到会让人心里生出一种不踏实和担忧。但厌食两个字像落下一块石头,他表情收紧,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怕漏掉她任何一个字。
许尽欢接着说:“第二件事是,我作息不太规律。昼夜颠倒是常有的事。睡觉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一点,可能会影响社交。”
纪允川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堆成一团,心疼、担心、手忙脚乱的无能为力。
她停了停,把吸管放下,把最后一段也整理好:“最后呢,我有一点抑郁倾向。好几年前去看过医生,最开始有在吃药控制。但是后来没什么症状,就停药了。我没有自残自毁的倾向,这点你放心,我也不会伤害别人。”
他的心里一紧,再紧。紧到像有人从里面抓住快要捏爆他的心脏。
他知道许尽欢在把自己最脆弱而真实的那部分拿出来摊开给他看的时候,需要跨过多少道她自己的关。
可他只能像个旁观者一样,什么也做不到。
许尽欢把剩下的椰子水喝掉,杯子放在桌上闷闷地一声,收一收语气:“这大概就是关于我的一些事情。你可以听听看,再选择要不要收回昨天晚上的话。”
纪允川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仍旧坐在原地。下一秒,他像再也无法忍受,拉开刹车,轮椅微微后退再向前,绕到桌子这边。他把自己停在她椅子的侧前,用最熟悉的角度,距离够近,又不至于挡住她起身。他抬手,先把刹车锁住,身体往前微微探,去抱她。
他庆幸此刻留存了些许理智,在拥抱之前先保证自己的轮椅稳定,留出她可以躲开的出口。
不过她没躲。
纪允川把面前的女人抱进怀里,手从她的后脑往下,顺着她披散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给走丢的抱抱顺毛。他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不收回,我怎么可能收回。”
话说完,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会不会太粗鲁太用力了。他立刻松开,留出空间,怕压坏她。他的眼睛在她脸上迅速流转一圈,确认她没有不适。
她静静看着他。
许尽欢有些不满,她喜欢被抱着,这是她承认过的偏好。不过她也知道面前
这位很容易受到惊吓,所以她没说话,但眉尾很轻地往下压了一点。
有点不满,很小的一点。
纪允川忽然垂下头,像认错的小学生:“那你也要考虑一下吗?”
他抬眼的瞬间,眼睛是湿漉漉的,但神色很认真:“我有残疾证的,是没办法康复的。”
许尽欢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倾身凑过去,在纪允川的脸侧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说是亲,也就是唇瓣贴了一下面颊,轻轻的。
“考虑过了,”她搂住纪允川的脖子,顺手揉了两下纪允川的脑袋说,“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大于了你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我不想错过你。”
纪允川眼前被水雾弄得有点模糊,一瞬间,所有紧绷着的东西一下子全松了,同时被某个更柔软的东西紧紧地包住。
他把许尽欢抱回怀里。这一次,他把她整个人带进来,圈在自己胳膊里,用力地,像找回了缺失的另一部分自我。
许尽欢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纪允川肩膀很宽,覆着薄薄的肌肉,骨感却有力。她能感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完全包起来,她满足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唇角,眼里亮了一点。
她歪过脑袋,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那里的皮肤略凉,散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那我们,都不要想太多。”她靠着他说。
“嗯。”他的回答是闷闷的,从胸腔里出来,落在她的耳边。
许尽欢在心里叹气,这人可真爱哭啊。
不过,她并不嫌弃这点。
纪允川是个好人,是个情绪丰富而健康,性格温柔而可爱的好人。
他们的早饭吃完得很慢。许尽欢吃了少少一半,纪允川吃得也不是很多,两人加在一起,吃了一碗粥和两片蛋饼。
餐厅门口有一道窄窄的坡。纪允川速度放慢,身体往后靠,来稳定重心。他不习惯让人推他的轮椅,于是定制的时候连推手和扶手都没定。那会让他心里生出失控的恐慌。如果有人从后面突然伸手,他会下意识地收紧肩背。
他们从餐厅出来,天光更亮了些。风把遥远的浪声推近,又推远。木板路上有三两个人晨跑,鞋底笃笃地敲着木头。
他们并排走了一段。纪允川抬眼看她,问:“还去看书吗?”
“去。”她说。
“我再陪你一会儿。”纪允川思索着时间:“然后我回去处理点事,再出来找你。”
“好。”许尽欢不喜欢刨根问底,她也不需要纪允川解释处理点事的具体是什么。
他心里被轻轻地蹭了一下,又被抚平。被心爱的人理解并且留有余地的安稳,比任何承诺都更可靠。
风里飘过一点椰香味。纪允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起来,有点傻。许尽欢侧头看他一眼,嘴角也轻轻上挑了一点点。
他们走回那片棕榈的影子下。许尽欢把漫画拿出来,重新翻到刚才那页。纪允川把轮椅停在她正侧,把刹车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