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书房,关上门那刻却倏的有了落地的实感。
机械地打开电脑,打开邮箱,打开密密麻麻写满英文的报告。
裴时度手握着鼠标,手背隐约可见叠起的青筋。
十页的pdf,裴时度滚动鼠标的速度缓慢,他眸光虚虚落在屏幕上,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刚的画面。
修长的指尖顿住,长睫垂下。
第一次。
接吻上床本垒打。
是不是太快了点。
裴时度坐在电脑前,思绪却早就跑远。
刚刚做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心急,失去理智。
只记得在最后关头戴套。
她喝了点酒,他没问她愿不愿意就这样,算不算欺负人?
裴时度眉头燥郁地将鼠标往前一推,唇线抿得紧紧。
手机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清来电人号码时,眼底的温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凝下来的冷意。
-
除夕那晚。
裴时度踩着饭点回到老宅。
岗哨值班的中年男人先看到熟悉的车牌。
他提前放行,迅速起身,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微微倾身,等车开近时,恭敬打了招呼:“您回来了。”
裴时度长腿迈下车,不温不淡点了个头:“全叔。”
步入二楼,餐厅里红木雕花长桌摆满菜肴,客厅里围坐着族亲长辈,裴时度一推开门,便听见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和乐融洽。
佣人阿姨看见他,恭敬叫人,裴老爷子也恰在此时看过来。
“阿砚回来了,那就开饭吧。”
裴时度快走几步走进客厅,扶稳裴老爷子,身后三叔佯装开玩笑说:“你可是面子大,全家人等你开饭。”
裴时度松懒笑了下,却不置一词。
走近餐厅,长辈落座后裴时度才走到裴父身边的位置坐下。
他坐姿慵懒,不甚在意小节,斜倚在餐椅上,黑色大衣随意搭在椅背,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衬衫。
裴老见他一脸兴致缺缺,无声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开饭吧。”
裴时度指尖夹着双瓷筷,漫不经心夹了筷青菜,目光掠过刚上的清蒸鱼肉,用公筷为裴老爷子夹到碗里。
对面裴二叔忽然开口,笑容殷切:“小裴也年纪不小了吧,今年怎么没带女朋友一起回来吃饭?”
裴老爷子抬起眼瞥了他。
裴时度唇角勾出一抹散漫却妥帖的笑,他回了句:“明年吧。”
这话刚落,身旁堂哥裴钰用胳膊轻碰了碰他,低声揶揄:“又装乖?”
裴时度没多话,只抬眼看向主位的爷爷。
裴老爷子点了点下巴,只说了句:“多吃菜。”
裴钰悻悻闭嘴,裴时度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动作慢而稳,妥帖规矩。
裴家一年也就除夕夜一大家人吃团圆饭。
长桌上十几号人,裴时度不常见,自然也认不全。
除了对面那位二叔,上次晚宴见过一面,其余全都是淡淡点了个头。
席间,三叔说着生意上的事,小姑插着家常话,没人敢提起不在场的那位。
裴时度瞧着一派和睦的交谈,手指在桌下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江眷被沈聿舟拉进几个人的大群,他在里面@裴时度:【老宅待得住?】
他长指快速点着,回了个:【快了。】
恰好大家举杯,他收起手机,端着酒跟着众人起身,对着长辈装得恭恭敬敬:“祝您身体健康。”
杯盏相碰,鎏金吊灯照见一派和睦。
他眼里的痞气藏得严严实实,只剩恰到好处的恭顺。
年夜饭散场,裴宅没有守岁的习惯,一则大人要忙工作,二则也不愿意拘束孩子们。
裴老爷子按照惯例发了红包后,大家便都各自散了。
轮到裴时度这位辈分最小年纪最小的孙子,裴老爷子给完之后,又从兜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一个。
“这个,给清欢那丫头。”
老人目光矍铄,定定看着他,像是警告不许私吞,要完完整整送到陈清欢手里。
裴时度眉眼勾着抹漫笑:“行。”
收进口袋里,裴时度拎起大衣走到玄关,就被裴父叫住。
男人穿着咖色西装,站在二楼楼梯拐角,指尖点着未点燃的雪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跟我来书房。”
老宅的书房没什么办公用品,一部电脑,一面塞满书的书墙,裴父将雪茄放在水晶烟灰缸里,转身看向坐在沙发里的儿子,目光扫过他微敞着的衬衫领口时,眉头微蹙:“我已经让助理把留学申请资料整理好,年一过先去美国参加语言班,商科方向,跟你专业对口。”
裴时度长指微曲,蹭了蹭鼻尖,眼里飞速掠过一抹暗色,语气却带着漫不经心的软:“好啊,都听您的。”
这话倒是让裴父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片刻后才沉声道:“你要清楚,裴氏那么大的集团,一把手的位置至关重要,不要辜负你爷爷和我的期待。”
“知道了爸,”裴时度直起身,顺势把领口两颗扣子扣上,连指尖的弧度都透着刻意拿捏的温顺:“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
“教授那边还有事。”
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
裴父挥了挥手,裴时度转身出了书房,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温顺立刻淡了。
快步下楼,裴时度掏出手机给江眷发条消息:【地址发过来,十分钟到。】
偌大的裴宅半小时内散得空荡,裴老爷子不爱凑热闹,佣人扶着他进屋喝茶,车库里停着两部车。
裴时度虚着眸看着眼车标,假装看不见,转身进驾驶座。
还没启动,两道女声便钻入耳里。
“为什么大家都对他那么恭敬?”
“你还不知道?他可是裴老爷子钦定的继承人,未来整个裴氏都在他手里。”
“可他又不是裴家长子。”
“嘘!”
“这话你可不能说!”
“为什么?”
“他不是长子,他哥哥是啊。”
“你就别问了!这在裴家,是不能提的。”
“哦。”
“你今晚有看见大伯母吗?”
“嘘!你要死啊!”
话音刚落,草丛后面传来一声轻唔,像是被人捂住嘴。
“怎么了!这也不能提。”
“茱利安,我求你了,你刚回国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别问了。”
“他们家这秘密也太多了吧。”
……
交谈声细细簌簌走远,停在树影下的黑色宾利里,裴时度缓慢降下车窗,黑暗里露出一张绷紧的冷峻侧脸。
在这个家里处处充满着隐晦与禁忌,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人困在里头。
裴时度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舌根痒得令他有股子抽烟的冲动。
指尖在西裤兜里摩挲了下,指腹碾过烟盒的棱角,终究是让他生生忍住。
他重新升起车窗,隔绝外面所有声响与窥探x,那抹一闪而过凉薄的讥笑,也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
约定好十点半半山别墅见。
裴时度兜去槿园接上陈清欢,踩点到的时候,山顶空无一人。
山风裹着泥土的腥气,陈清欢下意识皱了皱鼻尖,她拢紧羊绒披肩,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单薄到风一吹便可见腹肌纹理的单薄衬衣。
“你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了。”
裴时度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倚在车门,嗓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腔调:“出来的急,忘了。”
“回车里等吧。”
她穿着大衣都觉得脚下凉丝丝,何况他穿着春秋款的薄衬衫。
裴时度低笑出声,“怕我冻坏?”
陈清欢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惊讶他体温之高:“但你好像不知冷。”
裴时度从小在蒙特利尔长大,冬季漫长寒冷,积雪常年覆盖,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